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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门!
/闵凡利
  啊,门!
  “疯子”江一帆推开报社大门的时候,骂了一句我操。门口恰巧过来了广告部的眼镜——名叫吴趣的主任。吴主任三十多岁风华正茂的四喜丸子脸皱了皱说江一帆你骂谁?江一帆说我骂门。他妈的门!吴主任说江一帆我看星期五的大扫除得提前了,先得打扫一下你的嘴。江一帆说吴主任那我多谢你的关怀。这样就省了我刷牙了,其实,这样做还是省你吴主任的功夫,不需要再给我端刷牙水了!
  说到刷牙水吴主任的脸腾地红了。江一帆的这一句话正戳他的丑上。那次胡主编正要刷牙,牙膏挤出来了,才要出去端水,电话铃响了。当时吴主任正给胡主编汇报一件事。胡主编拿起电话,一听,忙用手捂住话筒说,吴主任,给我端杯刷牙水!说这句话时江一帆正好赶上。江一帆连夜赶了一篇报道,来给胡主编审。胡主编接过稿子放在了桌上,用手示意江一帆坐下,接着听电话。电话里是一个女性的声音。胡主编本来绷得七的苹果一样的脸此时象三月的桃花,灿烂着一脸的芬芳。不一会吴趣把水端过来了,给胡主编放在了窗台上,说主编,水放这儿了。胡主编光顾说话了,用手摆了摆,示意吴趣出去。吴趣走的时候有点灰溜溜。走时看了一眼江一帆,脸红红的,像刚下过蛋的母鸡。江一帆心里笑了,他知道,那是羞呢!
  吴趣被江一帆的一句话噎住了,他猛一甩门,说江一帆,咱走着瞧!江一帆说吴主任,我奉陪。
  江一帆知道吴趣之所以这么对他公开挑战,还是因为以前两人闹的那次不愉快。那次是报社记者戴玉结婚。吴趣和江一帆坐在一个桌上。那天,江一帆故意让自己若无其事,故意让自己兴高彩烈,喋喋不休地说着他那段日子思考的收获。那段日子江一帆思考的是“善良”。江一帆说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是按适者生存这条规律来的。而动物界说到底是弱肉强食。老虎吃狼,狼吃羊,羊吃草,这是生物链,这是一个强欺弱、凶欺善的公式。在这条公式里,善良的弱小的就是凶残的强大者的食物,是合乎自然规律、合乎道义情理的。“人”是具有思维的高级动物,是动物就有兽性,所以人的兽性就更凶残,更彻底。江一帆说按动物界的规律,人是应该提倡凶残的。提倡凶残才符合弱肉强食这个规律。可人却提倡善良,这就是人的高明之处。知道人为什么提倡善良吗?大家都说不知道。江一帆轻轻端起茶杯,很有情致地吹了吹发皱的水面,慢慢呷地了一口,然后才说,那是人在给自己培养可供欺负的对象。江一帆说这句话的时候义愤填膺。江一帆说人真是十足的狼。狼吃人是为了肚子,是为了生存。人有那么多可欺负的东西,动物、植物、微生物,除此之外,人还吃人,他吃人却是为了高兴,为了好玩。江一帆说完这句话时长叹了一声。那一声叹地在座的都慌慌的,仿佛大家已入了狼口。那时吴趣挨着江一帆,斟酒很方便。吴趣说听了江先生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啊!江一帆听了有点高兴,就把杯子端起来,向吴趣一示意,一饮而尽。 吴趣接着又斟了一杯,端起说江先生的思考让我们茅塞顿开啊,我敬你一杯!江一帆就看着吴趣那香肠一样肥嘟嘟的毕恭毕敬的手,吴趣说,我敬的!喝吧!江一帆脸上的笑慢慢隐去,脱裤子一样。他看了看杯子,一仰头饮了。吴趣说江编是我们的大思想家,今天能和你喝个酒,死也不亏了。吴趣的这句话说地怪夸张的,江一帆不好不接吴趣又端起的酒,那时江一帆脸上很严肃。他皱了几皱眉头,江一帆皱眉的时候用眼角扫了一下吴趣,吴趣脸上笑眯眯的,那张四喜丸子脸闪着油光,把本来不很大的双眼笑成了一条缝。江一帆接过杯子,又扫视了一下在座的各位,他发现大伙眼里都闪着一种兴奋不已的光。江一帆明白那光里藏着什么东西,江一帆端起杯子,又看了一眼邻桌热闹缤纷的景况,心想,不论怎样,他今天不能出洋相。他和戴玉的关系有点特殊,但无论如何不能在今天这场合上给人家闹不愉快。人家是大喜日子,一辈子摊上这样的日子不多,江一帆又仰脖而尽,然后亮出了杯底。
  江一帆刚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吴趣拍着肉滚滚的手站了起来。吴趣说江编真是海量,佩服佩服!吴趣说这句话时避着江一帆给大伙挤了一下眼,江一帆感觉到了。那一刻,江一帆异常的平静,他告诉自己:稳住,稳住,看他玩什么把戏。吴趣说江大师海量,我们自愧不如啊!我们这些都是光知道吃饱不害饿的俗人。江大师,我们这些人都不会思考,我们这些人可没思想啊!吴趣说地语重心长意味久远。吴趣把酒举到江一帆脸上说江大师,我们这些俗人叫不叫傻子?不叫傻子也许叫疯子吧!江一帆知道吴趣这是在嘲讽他。江一帆有个名号叫江疯子,意思是说他整天净思考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疯子一样,狂狂癫癫的。
  在座的有几个人笑了起来,其中一个和江一帆有点不相好的家伙公鸭子一样呱呱地笑得很放浪。江一帆把举到脸上的酒杯接了过来,他笑着说不叫疯子,也不叫傻子,因为,你不配呀!你只配叫猪。标准的光知道吃饱了就不知道害饿的猪!说完,江一帆笑眯眯地向各位举了举杯子说,吴先生敬的酒,这是心意,我不喝,就太寒人的心,对吧,猪兄!说完一饮而尽。气的吴趣猛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掼。江一帆说猪是光知道吃可不会生气的。吴主任是猪,猪如果摔杯子,那可是不应该啊!继而江一帆又象想起什么似的说,哦,猪动气是光知道嗷嗷叫的,这一点吴兄刚才学的到很象的,现在倒学的象狗了,呲牙咧嘴的!气地吴趣用手指着江一帆你你你了半天。江一帆用手压下指向他的手悄声说吴先生可别忘了今天是戴兄的大喜日子,闹人家的场子可是折阳寿的啊!再说了谁不知道吴主任心胸宽地能开轮船,可别丢你的猪脸呀!吴趣气地两眼冒火,一拂袖,离桌去了……
  江一帆上到二楼编辑部。江一帆所在的是副刊编辑部。副刊部里有四个人,一个是高个子大老秃,大老秃叫瘦牛,是笔名,瘦牛姓张,叫张来福。名字叫的挺俗气。大老秃明显地意识到这一点,再说文化人叫这个名的确是不雅观。进报社后就改叫了笔名。大老秃四十岁左右,一个脑袋由于操劳过度,致使顶部早衰,成了不毛之地。和江一帆对桌的汪天曾开玩笑说瘦牛主任,都说秃顶者性激素分泌旺盛。有一本小报上说秃顶者乃房事过度,致使头上无毛,不知道此事真否?和瘦牛主任对桌的半老徐娘徐淑娟接口说,汪同志呀,房事过度的头是下头的头,怎能和瘦牛主任的头牵扯到一起呢?要说咱瘦牛主任的头,你没听葛优的那句名言:热闹的马路不长草,聪明的脑袋不长毛。咱主任的秃那是智慧所致。一屋子人听后哈哈大笑。
  瘦牛主任苦笑着说,花枝颤呀花枝颤,你真是太损了。好孬我是你们的大哥,你怎能这样比方呢?花枝颤是徐淑娟的绰号,原因是他一笑起来全身的肉都跟着哆嗦。用汪天的话说,春风拂过,花枝颤动,故此得名。
  汪天说,听了花大姐一席话,我是胜读十年书。有一点我不懂。花姐姐,你家夫君郎哥的满头乌发,看样子于姐姐的贞操有关系,这不能不让人佩服花姐姐守身如玉,是一块未开垦的处女地喽?徐淑娟听后骂了一句死样,接着就问,怎么,你想去当拓荒者?汪天连连摆手说花姐姐别,别,别,我的意志很脆弱,经不起引诱。一引诱我就会成甫志高,就会做出对不起党和国家的事。众人又大笑。
  江一帆走进办公室,三人又刚闹过一阵子笑话,屋里的气氛暖烘烘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潮潮地泛着红润。江一帆阴着脸整理了一下零乱的桌面,然后拿起桌子上的一沓稿子。江一帆负责的是文学版。他拿起稿子没看几眼,就啪地扔进了身侧的废纸篓里。一连扔了几个,扔地和他斜对桌的瘦牛主任一个劲地打激灵。瘦牛主任从江一帆进门时就一直注意着。他知道江一帆今天不知又在哪受了委屈,按江一帆的性格口才,一般人难在他身上讨到便宜,怎么,难道今天遇到高手啦?!瘦牛主任看江一帆对作者那么不负责任,心里就有些疙瘩。他把双手一交叉,做了个暂停的姿势说,江编江编,手下留情,手下留情!瘦牛主任说,江编,再仔细看看,说不定你扔的当中有一位是伟大作家,也就是第二个巴金鲁迅,诺贝尔奖的一号种子选手。那可是咱党和国家的损失啊!汪天也接过说是啊是啊,那样你可成了我们中华民族的罪人啦!那样你就可以向秦桧林彪等同志看齐了!
  往日的时候,江一帆一有点气,大家几句玩笑就可以使他阴 顿扫,阳光普照。可今天江一帆却象湿了捻子的鞭炮,无论怎样用火去点,总也不响。汪天有点担心,就问,江大师,怎么啦?别想不开呀!
  江一帆不说话,只是看他的稿子。
  瘦牛主任、汪天、徐淑娟有点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就想从别人的眼睛里交流出一些什么,但他们发现,各人的眼睛里除了茫然什么也没有,各人就有些泄气,摇了摇头。平常江一帆一进屋就给大家个惊喜,就说他思考问题的收获,比如说头两天,江一帆思考的问题是敌人。江一帆那天特别兴奋,好像多少天没沾女人似的。当时满屋人正在争吵着到底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个问题,大家正争地脸红脖子粗,汪天头上的青筋暴地象青豆角似的。江一帆进屋了,江一帆说大家静一下,静一下,我来宣布一个伟大的发现。在每一次宣布他思考的成果时,江一帆总喜欢用这样的开场白。每到这个时候,几个人就静下来,因为听江一帆的思考很刺激,很惊险。瘦牛主任说的好:一帆的思考怪了些,可他逆传统思维看问题,他能使我们透过事物的现象看本质,从事物的另一个侧面直视它的根性。就说头几天江一帆把他思考的善良告诉给他们的时候,瘦牛主任听后拍案叫绝,说,一帆的思考,虽然钻牛角尖,但他却让我们看到了人的丑陋和虚伪,从这一点上,我真的有点不敢正儿八经和人相处了,人是多么危险啊!
  江一帆说,各位静一下。最近这几天我思考的问题是敌人。什么叫敌人呢?字典上解释:有利害冲突不能相容的,仇视而相对抗的人叫敌人。我和你之间有误会或过节那不叫敌人,那只叫意见分歧或者过节。说叫敌人也只能是暂时的,时间一久,相对立就可能相溶合成一体,化敌为友,化干戈为玉帛。汪天问那什么东西才是咱们的敌人呢?是咱们永远也攻不克的敌人呢?江一帆问瘦牛主任你说呢?瘦牛主任摇了摇头。江一帆说花姐姐你说呢?徐淑娟说不知道。江一帆说汪兄弟提问的这个问题是最简单也是最深奥的。这个问题就是我这段时间所思考的。瘦牛主任说江一帆别卖关子了,说吧!
  江一帆说:时间!
  时间?
  江一帆说对,是时间。
  江一帆说是时间时胸有成竹,一肚子的把握。江一帆说,在时间跟前,我们永远是弱者,我们永远也胜利不了,我们永远被它消灭。想一想,我们谁能熬过它呢?春夏秋冬,一天又一天,周而复始,时间有的是耐心,有的是精力,有的是心情。听说过水滴石穿这个成语吗?石头是坚硬的吧?水是又柔又弱的东西,恰恰是这柔软的水把石头穿了一个洞。我们的青春看起来很辉煌很壮观,其时他就如早晨的露珠,看着是晶莹剔透,在朝阳的霞光里流光溢彩,可转瞬间,太阳升起了,他就跌落了,跌落得很苍促很狼狈,让你无法去寻无处去找。你寻到太阳落山,连个踪影也寻不到。那时你也就象秋天的落叶,该走向自己的归宿了。仔细想一想,时间的残酷,时间的无情,时间的不露声色,时间的杀人不用刀,像这样的不是我们的敌人那还有什么是呢?
  什么是时间呢?江一帆说,时间是物质存在的一种客观形式,是物质运动、变化的持续性的表现。时间杀人他是一点也不留痕迹的。他杀人有技巧,让每一个人死了还都感觉不到是他。他不是一下子把你赶尽杀绝,而是仁至义尽地让你死地无怨无愧。就和古代的凌迟处死一样,很有耐心地一点一点肢解你。当你是一枚精子时,时间就把你登记上了他的“黑名单”。他先让你长大,让你美丽,让你成熟,然后再让你衰老,最后成为一杯黄土,肥壮他的土地。想想我的朋友,这样的不是杀手是什么?不是我们的敌人是什么?说实在的,我们现在的人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为了一点个人得失,你捣鼓我,我捣鼓你,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可放在时间这个我们巨大的敌人的面前,我们的做法是多么的小儿科,是多么地无聊多么地可笑多么地可悲啊!
  江一帆滔滔不绝一泻千里地说完这些话时,仿佛很虚脱。他抬手端起桌上的玻璃茶杯,喝了一口冷水,然后说对不起,打扰你们争论了,请继续吧!
  汪天说,我们还争论什么呢?听了你的这番高论,我没话可说啦!
  瘦牛主任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说,别争吵了,先有蛋还是先有鸡这是生物学家研究的课题,我们再争论还是争不出什么的。即使我们争论出来,又会有什么用呢?听了江小弟的一席话,我的确是感到了人活着的悲哀,本来我还想打算再争取个副局级的,现在我感到无所谓了。名了,利了,说到底都是过眼云烟,争到手又有什么用呢?无非你的烦恼比别人多一些,你的笑比别人假一些,你的心比别人痛苦一些。
  汪天说主任,说是说,该做的你还是要做的。一帆兄的话虽说得很透,但人活着还是为了一点安慰,一点荣耀。就说你的主任和广告部的吴趣的主任,你的主任是兢兢业业干出来的,他的是在领导跟前拍马溜须出来的。要说工作你付出的血汗可比他多,他呢?他什么比你付出的多?
  花枝颤说,他口水付出的比你多。
  几个人都笑了。
  瘦牛主任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老百姓有句话叫虾有虾路鱼有鱼路,蜗牛没路还拱出一道沟呢!我和吴主任不是一条道上的。他是搞投机钻营的,我是搞业务的,我们俩不是一个林子的鸟。
  徐淑娟说,你从咱《善州报》成立那天就在报社了,十多年了你才熬了个主任,他吴趣进报社才几天,两头占着不到三年就是广告部的主任,你熬的主任是靠你的笔杆子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一滴血一滴汗挣来的,可他却靠拍马溜须拍出来的。整天价耀武扬威不可一世,这号人啊……徐淑娟没有说出来,只是重重地哼了声。
  江一帆说暂停暂停,怎么你们不争论蛋与鸡的问题又跑到主任这个问题上去了?我说同志们,主任的任免这是属于领导们研究的,领导让谁干这就说明谁干有道理,不能搞民族分裂啊!
  汪天说,一帆,刚才你关于敌人的阐述让我获益非浅。思考你的话,我发现了自己的丑。哎,在我们善州,正儿八经思考着我们自己本身问题的人也许只有江兄你了。你是我们善州最后的一个思想家了。现在善州还有几个关心咱们自身问题的人,他们关心的无非是名、权、利和女人的生殖器。可你这么一个真心关心我们的人却也得不到什么好报。汪天说到这儿很气愤,说就你这么一个真心关心的人还说是疯子。而那些为了个人利益不顾廉耻钻过头不顾屁股的家伙却个个称人,这个世界真是乱套了。
  瘦牛主任说汪天话别扯地那么远。世界是疯了,只要记着自己别疯就行。
  汪天说,那怎么行呢?整个世界都疯了,留下你一个清醒的,这说明了他们都没疯,而是你疯了。有句俗话叫羊随大溜不挨打,人随大溜不挨罚啊!
  徐淑娟说还是留着清醒好。
  汪天说,打个比喻,在妓院里,里面都是落尘的女子,而你在里面却是个清白的女子,在她们口中你就不是个正常人了。如若你要是个正常人你就得比她们更放荡更风骚。她们每个人一天接十个客,你如果比她们更正常,就得接二十个客。只有这样,她们才会承认你,她们才会把你当作正常人。才会把你当成女强人,三八红旗手!
  徐淑娟说汪小弟,你这个比喻打的让人有点毛骨悚然呀?
  汪天说只是比喻,哪能让你接客呢,即使接了,也顶多一天让你接十个,哪能让你接二十个呢?那样不是有点太不近人情了,太不够道义了。再说了,现在实行《劳动保障法》了,我们得对你的身体负责任啊!
  徐淑娟说汪天啊汪天,你的嘴最好明天就死吧,那样我就可少受你的口骚扰了。
  几个人哈哈大笑。
  瘦牛主任感觉到今天的江一帆肯定在某个地方受了刺激,有些反常,就说一帆,身体不好还是怎地?要真是身体不好,就到医院里拿几包药吃吃,有病迎头看,小小不然酿大病呢!
  江一帆听了心里一热,他抬起头说谢谢你主任,我其实身体好好地,没有什么不如适。
  徐淑娟说,江弟弟,没病就好,给姐姐笑笑,别吓姐姐!
  江一帆真地咧嘴给徐淑娟笑了两下,嘴咧着,眼眯着,嘿嘿。
  徐淑娟说兄弟你快别笑了,怎么你的笑比哭还难看?有你这样的笑吗?
  汪天说,江哥哥,江大师,你得一定要保重身体啊,你要知道,我们爱护你都象爱护国宝大熊猫一样,你是我们善州最后的思想家了,如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无法向善州人民交待啊!
  徐淑娟说江兄弟,到底遇到什么事了,给姐姐说。
  江一帆看着几位焦急的目光,心里涌起阵阵暖流,但吴趣那油腻的皮球脸又在他眼前晃动。他愤声骂道:门,他妈的门!
  大门洞开
  瘦牛主任问,什么他妈的门?
  江一帆才要说,就听隔壁喊,一帆,电话!
  话筒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你是江老师吗?声音很枯,仿佛风干的腊肉,带着一种异样的味道。
  江一帆问,你是哪位?
  电话里说我是《我带妻子会情人》的作者,苦悟。
  江一帆说,苦悟,头几天周末版的副刊上发了你的散文,看到了吗?
  苦悟说看到了,谢谢你江老师。
  江一帆问,苦悟,有什么事?
  苦悟说江老师,除了向您表示谢意外,还想向你请教一点问题。听朋友说,你是咱善州的思想家,我没事也喜欢瞎琢摸,有些问题我是脑子愚笨,想不出所以然来,想请你给我指点一下迷津。
  江一帆说你言重了。
  苦悟说不,江老师,有些话我想见面和您谈一下,不知您能否给我个机会?
  江一帆沉思了一会。苦悟说江老师这样吧,十二点我在报社门口等你,我请你吃顿便饭。
  江一帆没有当面答应,有点支支吾吾,是有难言之隐。苦悟在电话那头说,江老师,你是不是不方便?或者有什么事?
  江一帆说别的事到没有,只是有点小事……江一帆吞吞吐吐,犹豫不决。
  苦悟说不然我们再另约时间?
  江一帆狠了一下心,本来他在头几天和梅儿约好的,今天上午去梅儿家认认门的。梅儿在一家印刷厂工作,在微机室里做操作员。梅儿比江一帆小三岁,小巧玲珑的,江一帆很喜欢。就在昨天,梅儿突然来电话说她在青岛,和几个女友在一块旅游,看样子明天是回不来了,去他家的事再约时间吧!江一帆怕的就是梅儿虽然这么说,要是她一步赶回来,找不到他,会耍小脾气的。江一帆挑女人有一个加强连了,梅儿是他在善州唯一感到能说的过去的一个。因为在善州,好多的女孩都污染了,身上都有一股说酸不酸说臭不臭的怪味,所以高价化妆品在善州特别畅销,善州的女人们象吃大米蔬菜一样吃化妆品,每个人脸上都唱戏一样涂厚厚的一层,象戴了张面具。
  梅儿是一个例外,梅儿不用化妆品。可以说,梅儿是善州唯一的一个不用化妆品的女孩。半年前的一天,江一帆写了一篇关于化妆品和善州人的深度报道。江一帆分析化妆品为什么在善州热销,现在善州的商场里除了化妆品柜台红妆拥拥,剩下的那些柜台门可罗雀。江一帆分析善州的女孩子百分之百都在使用化妆品,每一个女孩子在化妆品上的消费要占她们全部消费的二分之一。善州的女孩子为什么那么钟情于化妆品呢?江一帆分析:一、爱美是善州人的天性,善州人有爱美的优良传统,就好像尊老爱幼是我们中华民族的美德一样;二、善州人对自身的美的把握没有主见性,总是认为只有使用了化妆品才能使自己的美丽凸现出来;三、善州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腰包鼓了,有钱了,才能打扮自己,这从而也说明了我们党的英明领导。
  稿件发出的第二天,江一帆接到一个有挑战意味的电话,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她说她叫梅儿。江先生的文章她看了,写得文采飞扬,挖掘地也深刻。江一帆说谢谢夸奖。不过他认为有些地方写的还不到位。女孩说江先生你谦虚了,到位是到位了,不过有些越位了。江一帆说你看哪儿写的不尽人意,说出来,切磋一下?女孩说你说善州的女孩百分之百都用化妆品,这个说法有些欠妥。江一帆问怎个欠妥法。女孩说我就是不用化妆品的,说到底吧,我是连香皂也不用的。江一帆说你的皮肤对化妆品过敏还是你对化妆品有刻骨仇恨?女孩说什么也不是,她就是不想用化妆品。江一帆说那总得有个理由吧,比如说……女孩说你别比如说了,我不喜欢用就是理由。江一帆那个时候就对这个叫梅儿的女孩有了一种小感觉。那时他就想这个女孩肯定与众不同,就有了想见这个女孩一面的渴望。江一帆就故意说我怎么听着电话就闻到了一股破雾而至的芬芳呢!女孩说现在整个善州香气弥漫,你难道没听人们把善州叫做香州吗?江一帆说你一定是个不同凡响的女孩。女孩说我怎么没感觉到?江一帆说你是否能给我一个机会来一睹你的芳容?女孩在那边笑了。女孩说怎么你不相信我所说的?江一帆说有时我连自己都不相信。女孩说好吧,那咱就约个时间!
  江一帆和梅儿相见是在午后。那是初夏的一个非常温暖的日子。那天的太阳很抒情。我们的思想家早早来到了他们约定的地点。那个地点有一个女孩子在看一本《女友》,女孩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白皙的皮肤象施了一层粉。江一帆故意地从女孩身边走过,他闻到女孩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望着这个清秀的女孩江一帆想:如果那个叫梅的女孩是她该有多好啊!可遗憾的是,不是。因为这个女孩身上有香气,梅儿是不用化妆品的。
  约定的时间早过了,江一帆不安起来。他天鹅一样把细长的脖子不停地伸向路口。路口没人到这儿来的。
  那个女孩正全神贯注地望着水中的荷花发呆,江一帆走上前去,问,小妹,见过一位小姐来过吗?
  女孩摇了摇头,很茫然的样子。两只水样的眼睛晃晃当当的,睫毛扑闪扑闪的,象停在荷叶尖上的那只蜻蜓在不停扇动着翅膀。女孩问,你等人?
  江一帆点了点头。
  女孩问你们说好了?
  江一帆说,说是这个时候在这儿的,你看,时间都过了半个钟头了。
  女孩说也许她不来了呢?
  江一帆就定眼望着女孩说你怎么知道不来了呢?
  女孩说我不是说也许了吗?
  江一帆苦笑了一下。江一帆问你说她还能来吗?
  女孩问她是谁?
  江一帆说一个女孩,一个我光知道叫梅儿但没见过面的女孩。
  女孩说我不知道,因为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玩法,来与不来就看她的心情啦!
  江一帆说女孩子的心情真让人难捉摸,哎,说到底是残酷啊!
  女孩笑了。女孩说让你多等一会也许是考验,应说是很幸福的,怎能叫残酷呢?
  江一帆说那怎能不是呢?你没听说过浪费别人的时间就是图财害命吗?
  女孩说听过,可你是心甘情愿来让人谋害的,这就怨不着人家啦!
  江一帆一想对呀,我是心甘情愿来这儿等的,怨人家是没道理的,就对着女孩一笑,然后江一帆又看了看表,看了看四周,这儿只有他和女孩。女孩在很认真地看着手中的杂志。江一帆哎了一声,他感觉哎的时候女孩又拿眼看他。
  江一帆就对女孩说,小妹,麻烦你一下,如果有一个叫梅儿的女孩来这儿的话,你就说我走了。
  女孩又仔细地看了一下江一帆,点了点头,很迷惘的样子。
  江一帆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就听有人叫他。是那个女孩。
  女孩跑了过来,调皮地一笑,他说我能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江一帆说有那个必要吗?
  女孩说也许有,也许没有。
  江一帆说我叫江一帆。
  女孩捂着嘴笑了,女孩说我知道你是江一帆。
  江一帆你知道我叫江一帆为什么还问我?噢,对了,你这是以实际行动在向我解释一个成语。
  女孩问什么成语?
  江一帆说多此一举呀!
  女孩说我叫梅儿!
  江一帆说我知道你叫梅儿。
  女孩说你知道了为什么还在那儿呆头鹅一样傻等?
  江一帆说你知道什么叫欲擒故纵吗?
  梅儿笑了,说,你是个不同寻常的人。
  江一帆说有时我也这样想。
  梅儿岔开话题,说自从你来到你走共是一个小时零十六分钟。也就是说我在你的心目中只有一小时零十六分钟的空间?
  江一帆说一般我等人最多半小时,最特别的也不超过一小时,今天等你一小时零十六分钟,这是破天荒,创我等人有史以来的最高纪录,你应该感到骄傲!
  梅儿说你很会夸人。
  江一帆说我一贯有么说么,实事求是。
  江一帆慢慢地靠近了女孩,他闻到有一股清香沁人心扉,异常的好闻。这香味似玉兰又似玫瑰,但又不全象,江一帆就问,你今天用香水了?
  梅儿一愣说,我不用任何化妆品的,包括香水。
  江一帆笑了。江一帆说梅儿,说谎可不是好同志!江一帆说得皮笑肉不笑奸臣似的。
  梅儿有点急了。梅儿说你是不是闻到我身上的香味了?
  江一帆说对呀,你身上的香味很好闻,让人心旷神怡,很幸福。
  梅儿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不用化妆品身上就很香。如若一流汗那味就更浓。如若你不信,我洗了脸你再闻闻。
  说着梅儿真的就在池边撩起水洗了脸,洗完之后,就把脸仰着说你闻一下,是不是还是这个味?
  江一帆就把眼睛闭起,说那我就不怕牺牲了?!
  梅儿把脸仰起,微闭着眼。江一帆猪拱食一样把鼻子凑上去,他抽嚏了几下鼻子,就在抽嚏几下的时候,他的嘴已触到了梅儿的腮。
  啊,真香!江一帆陶醉了!
  梅儿猛然间明白过来了,啊,他这是使小阴谋呢!便举起左手,朝他嘴巴一挥,一巴掌不轻不重的摁在江一帆那突起的嘴巴上,江一帆猛地睁开眼,看到梅儿在用右手护着脸颊,就知道自己的那点小聪明被梅儿识破了。
  江一帆故作不知道问,梅儿,你这是怎么回事呀?
  梅儿脸微微红着说,你知道香米吗?
  江一帆说知道。
  梅儿说我也许和香米一样,算是一个香人吧!
  江一帆说我这才知道什么叫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梅儿你今天让我明白了一个歇后语。
  梅儿问什么?
  江一帆说是嗑瓜子嗑出块水果糖——什么样的(仁)人都有!
  梅儿说江先生,你文章中说善州人百分之百都用化妆品的说法是否正确?是否越位?
  江一帆脸微微一红说看来那只有除你之外了!
  江一帆手握着电话,他狠了狠心说苦悟这样吧,我下班后在报社门口等你!
  苦悟说那就这样说好了,待会见!
  江一帆说好,待会见,就把电话挂了。
  江一帆想起头段时间的那篇自由来稿,一看题目,他觉得有点意思,就认认真真地看了。越看他越被那流畅娴熟的语言和文中表达的那种现代人无奈和孤独的东西深深打动了。他决定编发这篇稿子。当他写好稿签转给瘦牛主任时,瘦牛主任挠了挠一片荒芜的头说一帆,这篇东西不错是不错,但若发有一定的难度。因为咱《善州报》是机关报,是党的喉舌,文学稿件要以主旋律为主。江一帆说我的主任呀,什么叫主旋律,我认为,只要是积极向上的,引导人们发愤图强的就是主旋律。作为咱们善州的这张报纸,只要是好稿没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在咱们的周末消闲版里就可以发。这篇东西视角选得很巧妙,把我们现代人的孤独无奈的心态揭示的淋漓尽致,我们不发这样的稿件还当什么编辑!花枝颤也拿过稿子看了,啧啧称好,说瘦牛主任,是篇好稿,咱善州能写这样稿子的人不算很多,你就发发慈悲签了吧!
  瘦牛主任摇着头,无可奈何地说,我签了也等于白签,主编那儿不一定通过的。江一帆说主编那儿我去说,你把你该做的做完就行!瘦牛主任签了。江一帆拿着一沓稿件去了胡主编办公室。胡主编正在看《汪曾祺小说自选集》,看江一帆进屋就问这个周末的稿子都编好了?江一帆说编好了,说着就把手中的那一沓稿子放在主编的案桌上。胡主编问头题选的是哪篇?江一帆指着排头的稿子说,是咱县委办公室赵主任写的一篇游记《三峡抒怀》。胡主编拿起看了看,又改了里面的几个标点符号,签上自己的名字。当翻到《我带妻子会情人》这篇东西时,就笑着说这个题目起的挺煽情!江一帆说这篇东西写的挺有深度,是篇不错的东西。胡主编看了看,没有说啥,只是建议是否把“情人”二字用引号引起来。不然,别人会有误解,再说了咱中国是文明古国,善州又是礼仪之邦。咱们这儿还是一夫一妻制,即使这样,还旱涝不均,有好多男同胞打光棍,所以对男人们来说,咱中国的女同志还不富裕,才刚够解决温饱。如若你不用引号,那些独身的男同胞心里会不平衡的,别再刺激他们那敏感而脆弱的心灵好不好?江一帆说既然主编说地那么入理,考虑地那样周全,加就加吧。其实加与不加都是一样的。胡主编说一帆呀,就文章来说是一样,但就社会效果来说那绝不是一样的。说着胡主编就在情人上面加了引号,然后又在定稿一栏上签了自己的大名。
  周末,苦悟的《我带妻子会“情人”》发在了“休闲时光”版上,发在第二条,全文是这样的:
  那天是礼拜天,是初春的一风和云净的日子,我对妻子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妻问是谁?我说是情人。妻子满脸的寒意,象冬日残留的余霜都凝固在了她的脸上。我对妻一笑,很无奈,又很神秘。
  我在前走着,妻子影子一样地跟着我,一路上一声不吭,难得的沉默,即使遇到熟人,笑了,也寒着脸。笑罢就马上收回,很吝啬。
  我很理解妻子。换了我,听到了自己的丈夫有情人,不蹦起来才怪呢!我很为妻子的克制感到震惊。我知道,这样做是太残酷了。但又一想,这件事妻子早晚都得知道,俗话讲: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说,我本不打算告诉你,我想瞒你一辈子,人的一辈子是很短暂的,转眼间,就象树叶一样枯黄了,想想,挺没味的。但我即和你拴在了一起,这是缘,没法子的事。我想我既然和你这样了,就应该把我的心象书一样一页一页翻给你看,让你懂我的苦,我的忧。
  妻子淡淡一笑,笑得很苦。她说:你不必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问,你怎么做呢?妻子的眼红了,她攒了好大一会,说:我不会影响你们。
  我问真的吗?妻子滚在眼里的泪终于落了。泪很大很圆,砸在了胸前,她哆嗦了一下,咬了咬牙说,真的。
  我的心里酸酸的。我知道今天这样做太草率了,但为了她好,我只有如此了。
  我在前面急急地走,妻跟得好苦。我问她怨我吗?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摇得很勉强,但点得很坚决。
  我说,你是妻子,你为我生儿育女,付出很多,说起来,我不应该向你要求那么多。但为了今后的日子,我想这样做是应该的。妻子默默的听着,不言语。
  前面就是公园了。进了门,我往北一拐,在一棵盛开的桃树旁站住了。我对妻子说:到了。妻子停住了,木然地望着我,然后又四处寻找。
  我苦笑一下,转过身去,面对着桃树。我说,桃儿,我来了。我知道,这几天是你最开心的日子。可我好苦,好狼狈。桃儿,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微风轻拂,满树的花儿轻轻摇荡,溢出阵阵花儿的芬芳,滋润着我。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便侧转了身,我看到妻子此时眼睛睁得好大,好圆。
  我问她,嫉妒吗?她两眼定定得望着我,摇了摇头。
  我说,你是好妻子,这个我明白,男人有时很脆弱,需要有人分担一下他的忧和悲。你为我付出太多了,我不想再累你,只好如此了,原谅我吧!
  妻子猛地扑在我的怀里,哇地哭了。她说,是我不好,该说原谅的应该是我啊!
  我轻轻拥着妻,轻轻地给她拭去脸上的泪儿。我说,回家吧!
  妻子点了点头,点得很轻,很温柔。
  稿子发出去,善州掀起了一些小波澜。很多人给编辑部打电话了解苦悟。江一帆就照稿子所留的地址打了几回电话,第一回没人接;第二回是忙音;第三有人接了,说苦悟下岗了。问苦悟家在哪儿,说不知道。江一帆正苦于不好找,没想到苦悟把电话打来了。这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江一帆走进副刊部,瘦牛主任问谁的电话,这么缠绵?花枝颤说是梅儿的吧!汪天说也许是一帆君的哪个小情人打来的吧!江一帆说我要是有那么多情人就幸福了,就做鬼也风流了!瘦牛主任说那你去了这半天,到底是谁?江一帆说是苦悟,《我带妻子会情人》的作者。汪天说是那个伟大的流氓哥。江一帆问主任,你有空吗?瘦牛主任问什么事?江一帆说苦悟想请我们吃顿饭。瘦牛主任说我上午得回家,你嫂子的兄弟从海南过来了,我得陪陪他。汪天说主任我们知道你的地位,在家属于吃不饱穿不暖过的牛马不如的贫苦大众。我们就不给你增加负担了,你回家好好在嫂夫人眼前表现吧!瘦牛主任拱了拱手说理解万岁,理解万岁。
  几个人都笑了。
  江一帆说,汪天,你陪我去吧。花姐姐家里有孩子上学,还有那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夫君等着伺候,咱们可不能破坏了她苦心经营的伟大的贤妻良母形象。
  花枝颤说知我者江一帆也!今天姐姐不陪你们了,改天到我家去,姐姐再陪你们喝!
  汪天说,别,别,留着你的那点迷魂汤灌你的那个白马王子吧,我们可没那个福份!
  花枝颤狠狠地骂了一句,你人嘴里吐不出狗牙来,死样!
    门里的秘密
  江一帆和汪天走出报社大门时,就见报社对过的大树下有一个三十左右的青年人在东张西望,看那苦苦等待的模样就仿佛他正受着煎熬。焦急的目光从他那副忧国忧民的眼镜里射出来。阴郁的脸庞仿佛是一部中国多灾多难近代史,饱经忧患和苍桑。
  汪天看了,捅了一下江一帆说,一帆,肯定是他。
  江一帆左右看了看,街上都是急急匆匆的行人,唯有这位老兄呆头呆脑。江一帆就和汪天走了过去。
  你是苦悟吧?
  我是,你是江一帆江老师吗?
  江一帆点点头,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汪天汪编辑。
  苦悟忙过来握了一手说汪老师,认识你真高兴,以后还请你多多指教。
  汪天说不要客气,今天咱们认识了,这是缘分。说起来,咱们都是一个战壕里的朋友,我们的报纸还多多需要你支持,协助我们把副刊办的更活,更好!
  苦悟说我是初学的,以后还得你们多斧正。对了,今天咱们去“大老歪”那儿吃鸳鸯水饺吧!
  “大老歪”的鸳鸯水饺是善州的名吃。善州流行这样三句话:“挖黑炭来烧水泥,鸳鸯水饺辣子鸡,老爷个吊妈啦个B”。头一句是善州名产,煤炭和水泥;第二句是名吃;第三句是名骂,善州人的口头禅。所谓鸳鸯水饺,就是荤素饺子一起下,大老歪的荤菜不光有猪肉,还有牛肉、羊肉、狗肉、鸡肉等,故此,成了善州一大名吃。有来善州不吃鸳鸯水饺等于白来之说。
  大老歪的水饺店离报社挺远,有四五里路的样子,很偏僻的,以前江一帆吃过几回,吃的都很尽兴。
  苦悟领着他们两人上了五路车,过了五站下车。大老歪的店铺并不多高大,比周围的那些大饭店一比倒显得很寒碜,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一副对联很有意思,上联是七不好八不好酒好,下联配忧也罢喜也罢喝吧;横批是你吃我喝。门口的小车停地满满的,苦悟领着两人进门的时候,里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已没有空座了。苦悟的脸像收秋的丝瓜,对江一帆和汪天说客满。江一帆说这儿的生意旺,来晚一会就没座了。正好两位早来的吃完了离座,苦悟发现新大陆似的过去占下,然后向二人摆手。二人过去坐下,苦悟就过去安排酒菜了。
  三人坐下。苦悟忙得气喘吁吁,江一帆问,苦悟,你下岗了?
  苦悟说下岗了。我们那个厂原来是生产钢窗的,五年以前很红火,产品都打倒俄罗斯呢!这几年不行了,现在都用铝合金的,还有谁用钢窗。生产的钢窗积压很多,厂子还是按一个调吹,也不想想法开发新产品,效益就一直很差,后来就开不出工资,我们就下岗了。
  汪天说那你还有心思带着老婆会情人?
  三个人就都笑了。苦悟说,咱三个当中一看就是我岁数大,我不知你们结婚了没有,我是过来人了。现在我是领教了一个人在婚姻中扮演的是什么。
  江一帆说扮演的是机器。
  苦悟说对了。
  汪天说象我这样的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的才能自己扮演自己。
  苦悟说婚姻就是这样,你对谁都得负责任,但千万不要对自己负责任,一对自己负责任你就不是你了!
  汪天说我们活得都不是自己了。
  江一帆接过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几人能轻松呢?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人都有苦楚,都有辛酸,所以说人活地都不潇洒。
  苦悟说正因我们活得累,我们都需要找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按人的生理结构和心理结构来说,男人一生要需两个女人。
  汪天说你又野心勃勃了,到现在我们一个都没混上,你倒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又要向我们发动侵略了。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啊!
  三个人都笑了。
  苦悟说我是说这两个女人一个务实型的当妻子,照顾你的日常生活,衣食住行;一个浪漫型的,做做情人,安慰一下你的心灵。人是很容易受伤的,特别象我们这样的男人,看着象穿着钢铁的铠甲,刀枪不如。其实我们很脆弱,经不起伤害。我们也经常需要找个地方梳洗自己零乱的羽毛,找个人诉诉自己苦和忧。所以我写了《我带妻子会情人》这个短文。
  江一帆问,苦悟兄,你以前是学什么的?
  苦悟说我是学哲学的。
  汪天说怪不得你的思想这么有专业水平,原来是科班出身。
  苦悟说我毕业后就分在钢窗厂。那时钢窗厂的效益很好,为争取进这个厂,我先后投资了很多钱。当时我们同班的同学都很羡慕我。哎,没想到这么如日中天的企业说不行就不行了!
  江一帆问,那你现在干什么呢?
  苦悟说,我能干什么呢?有的单位一听说我是学哲学的,就把头摇成货郎鼓。
  江天说,对啊,现在的厂长经理都喜欢要猪驴型的,就是没有思想光知道吃光知道拉磨干活的,他们的哲学就是金钱至上,你想,他们还会用你的那些哲学吗。
  苦悟苦笑了说,后来我明白了,也就不再去碰那些钉子了。现在是一个不需要哲学的时代,这个时代已完全被金钱收买了。所有的一切,在金钱面前都不堪一击,都毫无价值。也许我是消极了,但反正我是通了,就自己干起了一个小生意。
  江一帆说,生意还可以吧?
  苦悟说行。
  江一帆问是什么?
  苦悟说烤芋头。
  江一帆和汪天都像没听清,问,什么?
  苦悟说烤芋头,也叫烤地瓜。苦悟说还记得《七品芝麻官》吗,唐知县的名言“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他说的那个红薯就是芋头,也叫地瓜。怎样,唐知县想达到而没有实现的境界,我如今达到了。只不过唐知县想达到而没达到,我是不想如此而只好如此了!
  三个人都笑了,江一帆感觉到他们三个人都笑的不轻松,味儿有点涩。
  饺子上来了,是一斤干面的,满满的两大盘子,接着又上了四个菜和两瓶本地产的善公酒。
  苦悟拿过酒瓶就要开,江一帆忙按住了,他给汪天使了个眼色,汪天会意,就说下午还得开编前会,红头酱脸的,影响不好。咱们有的是机会,留以后吧!
  苦悟执意不肯。江一帆说,真的,下午有事,喝了酒办什么事就会丢三拉四的,再说酒气薰天,影响不好。
  苦悟说相识是一种缘,佛经有句名言叫千年修得同船渡。咱们今天相识,并能在一块交流,一起吃顿饭,这是十万年修来的。酒一定要喝,算是庆祝吧!
  江一帆说,酒是万万不能喝,你说的那是形式,咱也就不讲那么多。还是以吃为主,怎样随便怎样办。
  江一帆见苦悟有点作难,就想了一个变通折中的法子,他用茶水倒满三杯说,喝酒喝的是心情,不一定是酒的多少,只要心情表达到位,喝水也是一样甜的。今天咱们就搞个改革,以茶代酒吧!
  苦悟不好再坚持了,端起杯子说那今天咱们因陋就简,喝个认识酒吧!
  三个人一起干了。
  干过之后,苦悟过来给两个人又续了“酒”。江一帆问,你的小生意一天能收入多少?
  苦悟说不准,好时一天能收入二十多块呢!
  汪天问那不好呢?
  苦悟说不好也就二三块,刚够个火钱。说到这儿苦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汪天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看样子,苦悟,你今后一定会出人头地,不明则已,一鸣惊人!
  苦悟笑了,他知道汪天这是安慰他,只是安慰的并不多高明。就说,谢谢汪老师的宽慰,说实在的,我是从苦日子走出来的,这点困苦还难不到我!
  江一帆听了有点受感动,他说苦悟兄,我就佩服你这样不服输的人。在西方文学大家中,我是最喜欢海明威的,特别他身上那种狂放不驯的牛仔味,他作品里那种你可以消灭我,但你不可打倒我的东西让我时刻保持着一种骨气。
  苦悟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昂着头走路是种活法,低声下气也是种活法。其实我想,无论怎样活,只要自己别有愧于心,也就够了。
  汪天说,人都活在一种尴尬之中,都活在一种莫名其妙之中,你说无愧于心,这是一种境界,我想活着的人,只要他有欲望,他都会有愧于心的。
  江一帆笑了。他随手举起了杯,说咱们再干一杯如何?
  三个人又干了。
  江一帆说我来善州五年了,这几年一直在报社里,外界接触的少,除了下去采访,了解一下民情,而采访的地方,又是领导定的点,况且现在报纸上都是相互地胡说八道,你看还有几个说真话的!
  汪天看江一帆说着要动感情,就接过了话头说在其位谋其职,咱干的这一行,吃的这碗的饭,就得这样的去干。
  江一帆也意识到自己有点过激,就无奈的笑了,心想,一见面就和苦悟说这些,肯定会给苦悟留下对现实不满的印象,他把话头岔开说,苦悟,最近又写点什么呢?
  苦悟考虑了一会,说,我现在正学着写一部长篇。
  江一帆问什么题材的?
  苦悟说这个我先不说,我只说说我的创作意图。如今这个社会尔虞我诈,物欲横流,人活着就得要穿过许多的阴谋,要走过许多的门槛,在你穿过这些门槛的时候,你得提防着,时刻会刺向你身上的刀和剑。
  汪天说你怎么说得有点人在江湖的味道。
  苦悟说,人活着,实际上就是在江湖上行走,因为如今是一个杀手时代!
  江一帆听了很感兴趣,什么,杀手时代?
  苦悟说对,这是一个杀手时代,在这个时代里,人人都是杀手,因为人人都有欲望,人只要有欲望,就会入魔,只要入魔,就会成为杀手。在这个时代里,每个人都身怀绝技,有的人剑术天下独步,有的人刀辣无人匹敌,有的计谋神出鬼没。这就是说各人手法都不一样,有用刀的,有用剑的,有用心的,但最高明的杀手人他用情,用他那浓浓的爱。
  江一帆听了说,你这个观点有意思,这个就是你所要表达的东西?
  苦悟说对,我给这篇东西暂定的名叫《杀手时代》,江老师,汪老师,你们不感觉咱们是活在一个杀手如云,危机四伏的时代里吗?
  江一帆说,一个人的生存环境、生活方式决定着他的思考深度,也就是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观点。你的那个观点很有意思,但我感觉我是活在一个门的世界里。想一想,人从生命之门走出后,就进入了遍步是门的空间,从这个门进入了,你就必须又进入另一个门,在一个门里头久了,你就苦闷,就烦躁,就想象在另一个门里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钱钟书先生在《围城》里说,城里的人想出来,城外的人想进去。城其实就是一个门!
  苦悟说,人是一个有欲望的东西,恰恰是这种欲望,成了人前进的动力。比如说在没电视看的时候,你想拥有一台电视,拥有了又想要彩色的,拥有彩色了,又嫌屏幕小,又想要大屏幕的。总之,你的欲望将随着你的壮大而扩大。
  江一帆说,我说的门和你所说的欲望有一些区别。当然我承认欲望是一种门,但我想对门进行解释。我想说的是,门是一个阴谋,进入一个门,你就进入了一个阴谋。从娘胎里走出后,我们就进入了一个阴谋中。这个阴谋就是折磨你怎样孤独,怎样痛苦,怎样地从小到大,从大到老,从老到死地走完这个过程。在这段过程中,人只是充当傀儡,无论怎样抗争,都无法逃出阴谋给你布置好的网。也就是,人美好地活着就是为了怎样美好地死去。前段时间我看了一本杂志,上面有一句话让我很震惊。那句话是:所有的建筑都是坟墓,所有的文字都是墓志铭。这句话乍一听有些残酷,但静下来一想,是很有道理的。
  汪天说,江兄,你对门的思考很有意思。哎,别光说了,吃包子吧!
  苦悟说江老师,早就对你有耳闻,你是善州的思想者。今日听了,我受益非浅。说实在的,我这个学哲学的,在你跟前真是个小学生。苦悟说地言恳意切。
  江一帆笑了,摆手说你客气了,我没事喜欢瞎琢磨,在报社里,他们都叫我江疯子呢!
  江一帆接着说,现在都颠倒了,叫疯子的其实很清醒,自以为清醒的其实是疯得不可救药。他们的清醒是因为他们的两眼盯在了名、利上。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争得面红耳赤,你死我活。为了一点名声,阿谀奉承,奴颜婢膝,但他们还沾沾自喜,自以为普天之下为他独醒。你说这是清醒还是疯了?可他们不以为疯,反而把自己看成最最清醒者,你说可笑不可笑,滑稽不滑稽?
  汪天说,如果一个正常人进了精神病院,在众多的精神病患者眼里,他就是一个异类。精神病患者有他们的逻辑,有他们自己的审美目光,他们自以为自己是正常人,而真正的正常人在他们的世界里却成了疯子。因为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绝对的真理,即使是真理,也是所谓的真理。只是相对,并不是绝对。
  江一帆说,从人类发展的历程来看,真理一直就是一个玩笑。真理只不过是强者嘴里喊出的一句让人信服让人随和的话,只不过是在这一特定的时期让众人心理都能接受实际是为其统治服务麻痹人心和意志的一个武器。
  苦悟说,江老师,你的这些思考很有深度。我有这样一个想法,就是你每天把你的所思所虑都记下来,等到一个适当机会整理出来,专门出个随想录什么的,我想你的思考一定会让整个思想界震颤的!
  江一帆笑了,他边吃饺子边说,苦悟,你又在安慰我了!
  苦悟说,不是安慰,因为现在是一个缺乏思想,缺乏思考的的时代。人们都很单纯,都活得很实际,他们整天都在为欲望忙碌,都在为自己的名利呕心沥血,有谁在为我们大家思考呢?
  两个人都点头说是啊是啊!
  江一帆看到饺子吃地差不多了,起身说,我方便一下,你们先吃着。
  来到吧台处,江一帆算了一下他桌上的账,小姐说三十二块五角。江一帆掏出一张五十元的大票,小姐收了三十,零头就不要了。江一帆让小姐开了张发票。江一帆想这三十元在我身上不过是小菜一碟,况且有机会找个单位就给报销了。若放在苦悟身上,几天的地瓜算白烤了。再说,在善州,真正让他听起来有点启发的没几个,苦悟是他感到唯一的一个。江一帆吃请从没掏过钱,而这一次,他是破天荒。他觉得他付钱,该!不然,良心有愧!其实,人活着不就是图个良心清白吗?
  江一帆接着到洗手间洗了一把脸。这时他听到对面半敞的包厢里传来一阵笑声。笑声很放荡,其中夹杂着女孩的声音,那声音很熟悉,也很刺耳。江一帆顺着敞开的门缝向里看。发现对门而坐的是他们报社的那个长着四喜丸子脸的吴趣吴主任,挨着吴主任坐的正是梅儿。
  梅儿正端着酒杯给吴主任喝。吴趣涎着笑,那种笑让人看着恶心,就象一个贪婪的嘴看到了一块肥肉所流露出的表情。江一帆有一种想吐的感觉。梅儿的声音娇滴滴的,说吴哥哥,你是海量,这杯酒是小妹的心意,你一定得喝了!
  吴趣的舌头有些发短,好像嘴里有两个舌头,绕不开似的说,小妹这杯酒若真想让哥哥喝,那你就喝一点,你没听说,小妹沾一沾,哥哥全喝干!
  梅儿真的用她那鲜艳的小口抿了一点,吴趣说,既然小妹这么诚心诚意让哥喝,那哥再推辞就有点不尽情理了,这杯酒就是敌敌畏,我也得喝!说完吱一声,把杯中酒尽了。
  看到这儿,江一帆真的想吐,但他有一点不明白,梅儿怎么和吴趣这么熟?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门里的徘徊
  下午上班没多大会,江一帆接到梅儿的电话。江一帆问,你在哪儿?梅儿说她在善州。江一帆说你不是说去青岛了吗?梅儿说她那是撒谎的,她没去,这几天她一直在善州。江一帆说你为什么给我说谎呢?梅儿在那头嘿嘿笑了,说撒谎难道还需要理由?江一帆说不论我们干什么都得有理由,撒谎更得有理由。梅儿说,这么说我也非得给自己找个理由了?江一帆没有吭声。梅儿说你是否想听听理由?江一帆说有一点想。梅儿说晚上你到老地方等我,我告诉你。
  七点钟,梅儿果真在老地方等着他。江一帆故意迟到了十几分钟。梅儿说,你今天来晚了。江一帆说相对公园那次我还是比较优秀的。梅儿说怎能这样说呢?江一帆说怎么不能这样说呢,以前见面的时候都是你迟到,如今我迟到一次你就有点不平衡了?梅儿说你今天看样吃了不少辣椒,火气不小。江一帆笑了。笑得很坏,奸臣似的,他说我今天吃了不少冰棒,冷静的很。梅儿说我告诉你谜底吧!
  江一帆问什么迷底?
  我为什么撒谎!
  我怎么忘了?你撒过慌吗?
  梅儿说看你这个人,怎么有点阴阳怪气的。江一帆说我阴阳怪气了吗?我把你撒谎都忘了,这不正说明我心胸宽广地能开泰坦尼克号。梅儿说别那样自夸好不好,你嘴里说你心胸宽,其实你的心胸最窄,窄得扎不进去一根针。你说你忘了,其实你是耿耿于怀!
  江一帆说知我者梅儿也。说吧。
  梅儿说,因为爱你!
  江一帆说,你说这一句让我有点莫名其妙。
  梅儿说,有很多的事本不该给你说的。给你说了,就是对我的伤害。
  江一帆说,不给我说了呢?
  梅儿低下头说,是对你的伤害。梅儿说,我考虑好久了。我知道,我必须得告诉你,不然,我心里难受。
  江一帆看着梅儿,梅儿慢慢抬起头。梅儿眼里幽幽的。梅儿说,一帆,我发觉,我真的离不开你了。
  江一帆笑了。伟人似的。
  梅儿说,这几天,我故意不见你,我想就坚持十天。十天之内不想你,不见你,这说明你还不是我心爱的人。如若这十天之内我见了你,你就是我深爱的人。
  开始几天,我还能坚持的住,我故意去泡酒场,和朋友们疯玩。当我独居一屋时,我脑子里都是你。真的,有时我坏坏的想,你也许跟着别的女孩子在散步呢!那时我的心就辣辣地,很妒嫉。好几次我都忍不住要给你打电话。真到今天,我再也忍不住了,我不能再折磨自己了,那样我非疯了不行。
  梅儿说着扑向了江一帆,双手环扣着一帆的脖子,把鲜艳的嘴儿送到了一帆的唇上。江一帆有些被动,但江一帆还是不失时机地吻了梅儿。梅儿的唇好热啊,梅儿的心跳得好快啊!
  两人吻得专心致志热火朝天。好久,才恋恋不舍把嘴儿挪开。梅儿用手抿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涩涩地一笑。
  江一帆说,梅儿,我真怕呀!
  梅儿问怕啥?
  江一帆说,怕你对我的爱是水中月雾中花。是一场空啊!
  梅儿的脸红了,说,只要你爱上我,你就死定了!你就等着翘辫子吧!
  两人接着定下这个礼拜天去梅儿家认门。
  江一帆说,你可别再去青岛了!
  梅儿说,你怎么专提不开的壶呢?我的大傻瓜呀!
  一句大傻瓜,把江一帆喊的脑子发蒙。江一帆浑身都酥了。江一帆那时就想,女人呀,真是好东西啊!
  礼拜天转眼就到了。
  江一帆先给梅儿通了电话。梅儿在家。梅儿说,土豆土豆,我是地瓜,原计划不变,一切照旧!
  江一帆买了些水果,又给两位老人买了两盒脑白金。孝敬爹妈--脑白金吗!
  梅儿家在郊区,是个独院。戴玉给开了门。江一帆有点意外,问,怎么,你也在?
  戴玉说,意想不到吗?
  这时梅儿跑了过来,梅儿兴高彩烈,快活得像头小鹿。梅儿说,怎么要决斗吗?
  戴玉和江一帆的脸都红了。因为这一句正好戳到两人的私处上了,戴玉和江一帆是情敌,当时,两人一块追求水红。后来,水红选择了戴玉。在这场爱情的争夺战中,江一帆失败了,但江一帆明白他为什么失败。
  戴玉反唇问梅儿,为谁,为你?
  江一帆知道梅儿已全知道了他和戴玉的关系,以及他的爱情,心里不免有些紧张,但他继而又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
  梅儿伸手接过了江一帆的东西说,来,屋里坐!
  江一帆问戴玉,今天,你怎么有空来陪我?
  戴玉说,这是我姑妈家,梅儿是我表妹!
  江一帆哦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江一帆见了梅儿的父母。这是两位仁慈的老人。老人很和蔼,看到两位老人,江一帆就想起了远在乡下的父母。父母和这两位老人的岁数差不多,但父母的脸色要比这两位老人苍老多了。
  两位老人忙准备饭菜。梅儿嘴里哼着歌,欢快地像春日的一只刚飞出巢的雏鸟。
  戴玉和江一帆坐下了。戴玉抽出一只烟,点上了。戴玉问,一帆,是不是爱上梅儿了?
  江一帆说,不爱上梅儿,我今天不会坐在这儿和你谈话了。
  戴玉说,一帆,以前的都忘了吧。
  一帆说,我早就忘了。从她选择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全忘了。
  戴玉说,一帆,你在骗人!
  一帆说,忘一个人是很难的,只不过,我把她当成了回忆,封存起来了!
  戴玉说,说实在,咱们做了几年的同事,还做了一年的情敌,不易啊!
  一帆说,如果你不用阴谋,你是竞争不过我的,是阴谋帮了你!
  戴玉的脸一红。戴玉说,过去的就过去吧,咱们还是说梅儿吧!
  一帆说,她很可爱,我很喜欢。
  戴玉说,她是我表妹,我很关心她的婚姻大事。
  一帆说,你是不是想让我求你手下留情,多多成全?
  戴玉说,我觉得你说了对你没坏处。
  江一帆说,你会成全我的,我知道。
  戴玉哈哈地笑了说,一帆,你聪明。然后举了举茶杯说,来,喝水!
  这时梅儿进屋了。梅儿见两人在一块有说有笑,就说,不计前嫌了?
  一帆说,都是往事了!
  戴玉戏谐地说,不堪回首啊!说完自个儿笑了起来。梅儿看了看江一帆,扑哧笑了。
  梅儿一本正经地问,表哥,你觉得我和一帆怎么样?
  戴玉看着江一帆,啧啧舌说,可惜了!
  梅儿问可惜什么?
  戴玉说一朵鲜花插在了花瓶上了!
  梅儿说,牛粪和花瓶哪样好?
  戴玉说,当然是牛粪好啊!牛粪多肥沃啊!
  江一帆说,戴玉啊,真想不到你会这么夸我!谢谢你啦!
  戴玉说,谁让你不拍我的马屁呢!要不然我还会多给你美言。把你说成宋玉潘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举世无双的一个。
  江一帆笑了。梅儿也笑了,说表哥,别油嘴了好不好,该吃饭了!
  梅儿送江一帆到三角花园,已是下午了。阳光很烂漫。三角花园是这座城市里的一个小公园。当时城市在规划时不科学,留下了这个败笔。一个城市如果尽是三角花园,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座城市在规划上是最最糟糕的。
  梅儿看了看花园,花园里垂柳依依,绿草茵茵。梅儿说,进去坐坐吧!?
  江一帆看了看天,太阳正弯在西天上。江一帆看了看梅儿,梅儿的脸上泛着红晕。江一帆在心里笑了。江一帆顺水推舟,说好,我正想歇歇呢!
  两人来到花园深处的一个长椅上坐下了。梅儿说,一帆,我决定把自己嫁给你!
  一帆说,这是一个可喜可贺的事啊!你想想,江一帆这样的人,全中国就这么一个,能爱上他是多么地不容易啊!
  梅儿笑了。梅儿说一帆,不骗你,真的!
  江一帆说,我知道,不然,我就不和你坐在这了。
  梅儿两眼脉脉地望着江一帆,说,一帆,我认识你很长时间了,不过你不知道。江一帆望着梅儿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自言自语问,我怎么没印象?
  梅儿说,你一直没见到我。
  江一帆问,那你在哪儿呢?
  梅儿说,你还记得你和水红那次去落花馆吗?
  江一帆说记得。
  梅儿说,水红是我的好友。那时,她对你和我表哥两人到底选择谁拿不定主意,就让我给参谋,我就躲在暗处观察你。
  江一帆想起来了。水红对他说,咱们去落花馆吧!他说好啊。
  落花馆是善州的一处景点,取“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而得名。传说是善州的一对才子佳人的缠绵俳侧的爱情故事中一个细节,后人在此处建了一个馆,取名“落花馆”。
  那天他和水红就在馆外的回廊上看竹。
  江一帆问,那次,你是否藏在了落花馆内?
  梅儿说你真聪明。
  江一帆说有几次我想进馆内歇息,水红不愿进。敢情你在里面躲着!
  梅儿说,从那一次看到你,我就知道,我要毁在你的手里了。
  江一帆说,我有这么大的魅力?
  梅儿说,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什么叫一见钟情。也就从那时起,我暗暗喜欢上了你。
  江一帆说,真难为你了!
  梅儿说,水红问我你和戴玉之间谁更出色。我就一个劲地夸你的缺点。夸你的缺点目的是让她甭选择你,一选择你,我就没戏了。
  江一帆苦笑了笑说,老奸巨滑,用心良苦啊!
  梅儿接着说,直到第三天,水红红着眼睛才告诉我,她决定了:她选择戴玉。那一刻,我高兴坏了。
  江一帆说,为了达到得到我的目的,你可真是费尽了心思。你帮着戴玉让水红先失身于他。江一帆叹了口气说,哎,我真的好感动。
  梅儿说,你会原谅我这么做吗?
  江一帆说,我不知道。接着又说,但我现在真的越来越喜欢你了!
  梅儿说,是不是我给你讲了真话?
  江一帆说,你说谎时也很美。
  梅儿问真的吗?
  江一帆说,我现在恨不得一口把你吞在嘴里!
  梅儿的脸上潮潮的。江一帆说,咱俩这样干坐着,是不是太不浪漫了?
  梅儿问,什么样的才是浪漫?
  江一帆把手扶到梅儿的腰上。梅儿的腰肢软软的、柔柔的,就像按在了芦绒上。江一帆轻轻地揽过,然后把嘴送了上去。梅儿此时把眼闭了。江一帆知道,梅儿把整个人都交给他了。他的嘴就覆盖了她的唇,那一刻,他们都感觉,时间静止了……
  门中的眼睛
  梅儿和江一帆把婚期定在了十月一日。
  那天,水红也去了。望着江一帆和梅儿幸福的样子,水红明白了。
  水红专门把梅儿拉到了一边,狠狠地骂了梅儿一句:你个小死妮子!
  梅儿当然明白水红为啥这么骂她。梅儿笑着说,你和表哥很幸福啊!
  水红又狠狠地骂了一句:小死妮子!接着就笑了。梅儿也笑了。
  那一天,报社里的人都去了,包括广告部的吴趣。吴趣坐在一个角落里,有些心事重重。当他看到梅儿和江一帆出来敬酒时,眼里露出了一种光。那种光里有妒嫉有心痛有羡慕有不屑,那眼光很矛盾。
  江一帆说吴主任,来,喝两杯,喜酒。
  吴趣端起杯说我喝我喝。两杯酒喝完,吴趣眼里就有了些水花。
  梅儿就显得有些不自在。这些,江一帆都看在了眼里。江一帆在心里笑了两下,嘿,嘿嘿。江一帆明白,有人心里开始难受了……
  江一帆和梅儿相拥在床上。江一帆拥着梅儿,梅儿猫一样的乖。嗅着梅儿身上的体香,江一帆闭上眼睛。是呀,有了家,就好比船儿有了港,能好好地歇一歇了。这么长时间的寻找和航行,他是累了,真的累了。
  当然,云雨一番是避免不了,这是洞房花烛的主题。江一帆大汗淋漓。梅儿也娇喘声声,两人都把此项工作做得有声有色认认真真扎实而深入。
  两人都躺着了。江一帆猛地象想起什么似的问,梅儿,你真是一个香人吗?
  梅儿笑了笑说你说呢?
  江一帆说,你所说的香人是假的。你其实是在用香料。你的用和别的女孩子不同,别的女孩子只是洒在表面的一层,而你比她们聪明。梅儿说,你的话能否再说明白一点。
  江一帆说,说明白就是你吃香料。你最喜欢吃用香料或香精做的食品和面汤。所以你周身分泌的汗液就都香喷喷的。
  梅儿说,你是从什么地方发现的?
  江一帆说,开始我真相信你是一个香人。但自从去了你家之后,你还记得你做的那道香汤吗?那种香就是你身体的那种香。那天我回来后身上就汗津津的。当我洗完身上,再一闻我的手,香喷喷的。我就明白了你的体香是怎么回事了。
  梅儿说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呢?
  江一帆说是为了好接近我。这是你使的小聪明。
  梅儿说你的眼光太犀利了,什么也瞒不住你。其实是小阴谋。
  你还有一件事,没向我敞开。但我也不想问。我尊重你的隐私。江一帆说。
  梅儿说,我知道你想问的是什么,是不是有关吴趣的?
  江一帆笑了。没有说是还是不是。
  梅儿说戴玉和吴趣很要好,你们在一个单位不一定不清楚吧!我常去找水红玩,吴趣常去表哥家串门,我们就认识了。后来一有什么事就呼我。那我正在试着忘掉你,所以就常去参加他的酒场。吴趣就在这个时候给我流露出了他对我有好感的意思。我感到很愕然。我没想到吴趣有这个想法。这是不可能的。我就慢慢疏远他。吴趣感到很痛苦,看到他痛苦我就想起我想着你的样子。那时我才明白,我是真的离不开你了,我已不可救药了。在如今,能扎扎实实地爱上一个人是多么地不容易啊!我就决定把自己嫁给你了!
  江一帆在心里笑了。看着声音有点发颤的梅儿,江一帆故意又搔了一下梅儿的痒处说,吴主任太可怜了,看到他的那双眼睛,我想掉泪。
  梅儿说,吴趣是有点可怜,其实,爱人的人有哪一个不可怜呢?比如我。
  江一帆很好地笑了,然后把梅儿又搂在了怀里……
  江一帆明白,他又进入了一个门里了,那是家的门……
  苦悟是在江一帆休完婚假上班的第二天来到副刊编辑部。苦悟脸上开着笑,给副刊部里的每一位老师打招呼。几个人都在替江一帆激动着、兴奋着、幸福着。江一帆有些疲惫和倦怠,当然身体上有,思想上的也有。
  江一帆就笑着和各位讲他结婚之后的感受和思考。江一帆就说上帝真他妈的了不起,制造了男人,又制造了女人。男人女人都有了,怎么才能让他们活得热闹?活得津津有味?活得前仆后继?上帝就又制造了爱情。爱情真是个好东西。但这个好东西怎么样才能保持得最新鲜最持久,上帝就又发明了造爱。也就是充分利用男人和女人身上的资源进行互补。那样,快乐就有了,幸福就来了。上帝,真是他妈的了不起啊!
  几个人听了就哈哈笑了。苦悟也笑了。苦悟说,江老师,我今天是来给你告辞的。
  江一帆问,你要去哪儿?
  苦悟说,我考虑来考虑去,在街上烤地瓜太亏了。我想去南方打工。
  江一帆说,在街上烤地瓜真的很亏你。可咱善州就是这么一个很保守的小城,你走吧,走出一步天地宽呢!
  苦悟说,我只所以走,还不是因为这些,而是因为……说到这儿苦悟说不下去了,有眼泪从眼里涌出来。
  江一帆知道苦悟有伤心事。不好再怎么说,只好劝。人活着,哪能没挫折呢?挺挺就过去了。
  苦悟说着站了起来,我买的是今天上午的车票,特来向你道声别。
  江一帆把苦悟送到了楼下。苦悟长叹了一声,哎!
  江一帆说,你走了,这座城市就剩下我一个疯子了!江一帆说完摇着头笑了。
  苦悟说,疯了好,疯了不知道痛,不像我,只好把痛藏在了心里。江一帆猛地想起什么似的问,你妻子跟你一起走吗?
  苦悟的泪哗地流了。他平静地说,他跟人走了……
  苦悟说,江老师,你现在还不明白,其实,婚姻就是一个阴谋!
  江一帆知道苦悟为么这么说。他抬头看到了报社的大门。大门洞开着,吞吐着进进出出的人。江一帆当时就想,那门呢?
  有风从门外吹进。江一帆感觉到了,而此时,苦悟已在他的眼里消失了。
  象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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